作者：擦肩而过
    近日看了些关于官渡的文章，以为许多人对那场战役的理解出了问题。仅因胜负而断定曹袁二人在此战中的表现，未免过于极端……今天就浅谈一下自己的看法吧。

    首先，既然这是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那就不妨分析一下，兵少者是如何“少”，多者是如何“多”吧。袁军数量，史料记载为十万步兵，一万骑兵，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由于此时他已经击败公孙瓒，且安抚住乌桓，后方留守的袁尚、审配、高干兵力应该不多。可以认为袁绍是尽谴主力参战。曹军兵力倒是有一定疑问——《三国志》记载“不满万人”，裴松之就提出了一些问题。而现在更有人说曹操投入六到七万兵力。以我看来，七万兵力，是此时曹操所掌握的军队之和。此时西凉马腾、江东孙策、荆州刘表皆未平，魏武不得不分兵把守。此战前，夏侯渊、曹仁、臧霸等等都在不同的地点驻军，足以看出曹军“兵不满万”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于禁、乐进在战役初期率领的五千人，表现出了相当的战斗力，而这部分显然不属于不满万人的直辖军——于乐地位再高，也不可能率领超过半数的曹军主力。另一个可以说明曹军兵少的例子，是新降数月的张绣军也被拉上了战场。

    这也使得曹操作战前的准备工作比袁绍复杂得多——示好于孙策，迫降张绣，派钟繇安抚关西军，以及派曹仁攻击刘备。（据陈寿说孙策本来打算趁机进攻中原，只是不巧遇刺身亡——由于缺乏根据，只能作为一种可能来考虑）应该说无论实力对比还是外交环境，袁绍都是胜出不少。故而战争初期袁绍是有些急于速胜的——颜良领先锋万余攻击白马，白马未克，却败亡于曹军的声东击西之计，随后文丑继续进军，又中诱敌之计而败溃。何茂、王摩进攻西线，也被于、乐击败。这一段时间内，袁军虽然没有大的失误，但是曹军的指挥与士兵质量已经显现出一定优势。

    从此开始，关于战术选择的争议就多了起来。田丰、沮授、许攸一下子都跳到史书上来，说应该避免作战，以精锐骚扰或者袭击后方云云，而后人的印象中，似乎袁绍听从了任一人的建议就能胜之，这种想法实在是过于单纯了。避免作战，拖垮曹操的思想并没有错，但是袁绍所做的不正是如此吗——渡河后，袁“连营稍前，依沙塠为屯，东西数十里”，而曹操则是“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稍微了解一下陈寿笔法的人应该了解“战不利”是什么意思），“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 正是此败的结果（这也部分说明曹军初始兵力并非那么少，此战中显然有大量折损）。连成一片的数十里阵营显然不是希望和曹军决战而是希望僵持——集中主力才是寻求作战的标志。另外，袁军绝非简单的一字排开，而是分为若干要点——否则曹仁、徐晃、史涣等屡次穿插于战线的空隙中，袭击袁军补给线之事就无从谈起。另外，袁绍的确排除过部队骚扰曹军后方，《三国志·曹仁传》有“绍遣别将韩荀钞断西道，仁击荀於鸡洛山，大破之。由是绍不敢复分兵出。”的记载。这一段话似乎是要告诉我们，袁军的迂回战术实施得比较失败，但是另一方面又肯定了袁绍确实采取了这种战术。因此，我以为曹军的补给困难，必然有着袁军某将的“功劳”，只不过缺乏记载。（另外一种可能是袁军的机动力和战斗力太差，这个我将在本文最后分析。）这样看来袁绍完全吸收了其谋士所提意见的精华所在，并且在初战遇挫后采取了极为老练的战术。这种战术的效果也很明显——除了取得了一定军事胜利之外，还达到了拖垮、分化曹军的目标。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曰：“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
《荀彧荀攸贾诩传》曰：“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太祖遂与绍相拒於官渡。军食方尽……袁绍围太祖於官渡，太祖粮方尽。”
这是补给上拖垮曹军的证据。

《董二袁刘传》曰：“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
《武帝纪》曰：“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
这是政治上分化瓦解的成就。

    这只是完全以魏为正统的史书的记载。可以想见，假若袁绍最终统一中原，由他的史官来书写史料，我们应该能了解更多情况。在这样的优势下，还仅以结果来贬低袁本初此战的表现，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

    然而官渡最终还是曹胜了。

援引一段战争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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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力较强的一方可以把兵力分散在若干地点，这样做可以在许多方面在战略范围造成便于自己生存和行动的条件，同时还可以积蓄自己部队的力量以备万一。相反，兵力较弱的一方则必须更多地集中兵力，尽量不使自己的兵力分散，力求通过运动来弥补由此产生的不足……

    克氏的这段话很符合此次战役的情况……袁军的分散驻军令曹操欲决战而不得，欲撤退又不舍，继续下去更是难以支撑——所以曹军必须利用运动和迂回，攻击袁军的重要据点来扭转局面。

    这个重要据点，众所周知就是故市、乌巢的军粮。许攸的叛变给曹操创造了一个机会，从而使完成了这次名垂青史的战役。战役结果很清楚，但是对此的错误或者说值得怀疑的观点却很多，我试以反驳的方式，一一述之。

    观点一：袁军对于粮仓守备不足，才让曹军得胜。

    反驳：这个观点似乎来自《曹瞒传》所言：攸曰：“……今袁氏辎重有万馀乘，在故市、乌巢，屯军无严备……”显然，这这是许攸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要性并且说服曹操采取的进身之计。真实情况如何呢？淳于琼所领兵力，很明确，是万余人。而曹操的军队总共只是“兵不满万”，即使加之于禁、曹仁、张绣部，亦至多不过两三万人——袁军以万余人守粮仓，不可谓不重视。而曹操堪称孤注一掷的行动也只有五千兵而已，只有守军的一半。

    观点二：曹操快速偷袭，袁军反应不及。

    反驳：乌巢离袁绍军的距离，史料明确记载为“宿绍营北四十里”，而两军对峙，起码有十里左右的距离。这样，曹军必须奔袭五十里以上才能到达。这个距离对于一支现代的机械化部队简直微不足道，但是当时呢？“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就是精锐骑兵的水准，一般而言，一天移动六七十里就可以称得上快速行军了，曹军起码需要半天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如此大规模的移动即使是夜间很难瞒住对方斥侯。事实上，史料记有：“琼等望见公兵少，出陈门外。”已经谈不上是偷袭了—— 对方分明是有准备的迎击。
    PS：《曹瞒传》有曹军伪装为敌军进行偷袭的记载。但一则无其他史料互证，二则其权威性并不受认同，故弃之。

    观点三：淳于琼整日酗酒无备，不能迎敌。

    反驳：只见于演义的观点。淳于琼绝非庸才，汉末就和曹操、袁绍、鲍信等并列为西园军八校尉。此军乃是皇帝的亲军，除统帅蹇硕是因属帝之亲信宦官入选外，余者应该都有一定水平。而在袁绍军中，淳于琼也和审配、沮授、高干等一样属于少有的重要人物——以其它人的能力看，他的统军能力也不会差。即使能力平庸，至少也有一定经验，怎么会“整日酗酒无备”？事实上此战甚为慘烈，袁绍所派遣的五名将军全部阵亡（除主将淳于琼外，还有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赵叡四人），这说明袁军并不是遇袭溃散，而是大部被歼。

    观点四：袁绍判断失误，不以主力援助乌巢，反而欲趁机攻击曹军本阵。

    反驳：曹操以少击多，以劳击逸，袁绍能够立即派兵增援，已经是求稳的做法——何况援军与原留守军已经对曹操形成夹击之势。而在此的基础上趁机攻击曹军本阵，也完全是条件允许的。曹军主力不满万，又抽调五千投入战斗，则留守兵力岂不是不满五千？换而言之，袁绍认为乌巢能够守住，其实是有道理的。问题就在于，曹军长途奔袭、腹背受敌，还在极短时间内（按记载推测，应该是一天之内，至多两三日）歼灭数量是自身两倍的敌军，并且击败了援军，战斗力差距达到这个程度，就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了。这已经很难用指挥或者是斗志方面去解释了——而且论斗志的话，困乏的曹军未必占优。

    而武断地说袁军战斗力低是缺乏根据的。
    首先，双方对峙已久，不可能对敌人的情况毫无了解。而在之前的作战中，双方是互有胜负的（虽然曹军的胜利明显更多）。特别是淳于琼曾随颜良一起出击而战败，他对曹军战斗力应该有比较直观的认识，既然他认为守军足以出战，其判断总不会差得太多。
    其次，袁绍这支军队不是新组建的，而是和公孙瓒作战并取胜过的。公孙瓒自身武勇非凡，他以“白马义从”为核心的骑兵部队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是汉末著名的。依此来看，袁绍的军队也应该有不错的战斗力。
    袁绍部田丰也认为曹军更强（他没有必要制造恐怖气氛吧），再加之战役初期的情况，袁军在质量上应该是的确处于劣势的，但这个劣势若到了以三敌一（万余人加援军对五千）、以逸待劳还被迅速全歼的程度，那仗就不用打了。

    既然这样说不通，那么就试试解释曹军战斗力为何如此之强吧。其实从史书看，曹操的兵力一直维持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准。或者说他一直有精兵简政的倾向，这可能是因为在初期与董卓部下徐荣及黄巾作战中体会到了西凉兵与黄巾军巨大的差异吧。收编三十万黄巾后，只“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随后曹操击败袁术、陶谦似乎就是以此为主力。可惜他们遇到真正的高手表现就差劲了。，先于濮阳被吕布的骑兵轻易击溃，又在宛城张绣的叛乱面前趁乱劫掠，之后这支“精锐部队”就没有出现过了。从此曹操选择兵源的标准应该是更高了。后来曹操又建立了“虎豹骑”，曹纯、曹休都曾是其指挥。虽然这支部队从事的往往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之作，但是毕竟体现了魏武的思路。官渡战前，曹军已经战胜了曾经不敌的吕布军，看来是进步不小。

    蜀汉的无当飞军，与魏作战时以寡敌众，虽全军覆没，但歼敌远胜于己，魏三军皆惊。而且这支军队记载不甚详实，可能存在虚假成分。而曹军此时与至少两倍于己的敌军作战，在短时间内居然尽数屠之，还迎击了援军，岂比无当军更加厉害百倍？很多人因此怀疑史书的记载，认为是史官故意抬高魏武。然而找不到具体证据的怀疑始终是无力的。我依然相信史家的职业道德。现在看来，曹操袭击乌巢，与其说是英名的军事家行为，不如说是病急乱投医的无奈与初生牛犊的莽撞——虽然这也的确是他最好的选择了。我说此战是勇者的胜利，但这个勇离传统意义上的大智大勇似乎有点距离。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袁绍和曹操曾经结为以袁氏为主的同盟。陈寿为尊者讳，未明言此事，但是张扬董昭等人传中皆有提及。而关于曹操的记述中，也确实描写了一些与袁绍协同的军事活动。从当时的情况看，二者对于帝室的不同态度在袁术、公孙瓒、陶谦、吕布等势力衰亡后迅速打破了联盟——更深层次的还有袁氏统一北方后向中原伸手的战略与曹操日益膨胀的个人野心产生了很大的冲突。而以官渡之战的情况看，曹操与袁氏决裂的时间明显早了点。高欢解决尔朱氏的时候明显比曹操的耐心好得多。

    总之，我以为曹操此战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的表现虽可称出色，但都不足以扭转巨大的实力差距而击败袁氏。他的胜利或许只能解释为帝王的魄力与运气吧。很多如魏武般的人物，在立业之处都有类似的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是莫名其妙的胜利。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只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了。

    接下来张郃、高览投降，袁军溃败。两年后袁绍身死，袁氏分裂，中原再无人可掠魏武雄风。